1759年,苏州籍宫廷画家徐扬将一幅长卷进献给乾隆皇帝。画卷从灵岩山起笔,经木渎镇,渡石湖,入姑苏城,过阊门,转山塘街,至虎丘山止。十二米有余的尺幅间,徐扬用了三年心血,画下了四千八百余人、两千余栋房屋、四百余条船只、二百余家店铺。他自称是“图写太平”,歌颂“帝治光昌”。
徐扬落笔时,大概只想着描摹家乡风物。他不可能想到,这幅被他命名为《盛世滋生图》的画作,此后会经历怎样的命运流转。
它被清宫珍藏了一百五十余年,直到1922年,逊帝溥仪以“赏赐”名义将其盗运出宫,藏在长春伪满“皇宫”的“小白楼”中。1945年日本投降,无数国宝从此散落民间。这幅长卷辗转流离,一度不知去向。直到1948年,东北文物保管委员会从民间零星收购中将其寻回,交由新成立的东北博物馆——即今天的辽宁省博物馆——永久珍藏。
一件描绘江南风物的国宝,就这样在东北安了家。此后的近六十年里,它被妥善保存于辽宁,鲜少离开。
2006年,《姑苏繁华图》首次回苏州展出。那是它离开故土两百多年后第一次“省亲”。辽宁省博物馆展览策划部主任刘韫还记得当年的场景:“很多本地老人反复来看展,一站就是很久。他们对着画卷一点点辨认街巷、河道、商铺,在画里找自己小时候生活的地方、年轻时见过的苏州城景。”
二十年过去,2026年7月,《姑苏繁华图》再次踏上回乡之路。辽宁省博物馆出借包括《姑苏繁华图》在内的五十件馆藏精品,与苏州博物馆联手推出“姑苏繁华”特展。
还是刘韫——二十年前是她亲手将画交给苏州,二十年后依然是她,完成了这场跨越千里的文物交接。
“20年过去,苏州变了模样,但这幅画在苏州民众心中的分量一点没变。它不只是一件书画文物,更是苏州人专属的城市记忆。”刘韫说。
这次特展之所以能称得上“共襄盛举”,正在于辽苏两馆都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。两馆联合筛选敲定六十二件/套历代书画珍品参展,其中辽宁省博物馆出借四十九件馆藏精品,苏州博物馆精选十三件本土藏品,南北两大馆藏资源互补交融。
辽宁省博物馆的四十九件馆藏珍品,首推与《姑苏繁华图》并列“镇馆之宝”的唐代张旭草书《古诗四帖》。这位苏州走出的“草圣”真迹限时展出四十五天,狂草笔意与游仙诗句浑然天成,尽显盛唐气象。而明代“吴门四家”的巅峰之作——沈周《千人石夜游图》、文徵明《浒溪草堂图》、唐寅《悟阳子养性图》、仇英《赤壁图》——此番悉数登场,与祝允明、王宠、文彭等三十余位明清名家墨迹共聚一堂,串联起苏州绵延千年的书画文脉。苏州博物馆则以十三件馆藏吴门画派精品与之呼应,实现“北方馆藏”与“江南原境”的精准对接。
展览以“草圣典范”“吴门风雅”“画中龙脉”“伪好之物”“盛世滋生”五大叙事主线铺陈,从唐代狂草的豪迈到吴门画派的雅致,从清初四王的正统到市井风物的鲜活,层层递进解读“姑苏何以繁华”。
为酬谢辽宁文博界的鼎力支持,苏州博物馆特别设立辽宁籍观众免费专场:展览开幕当日面向在苏务工的辽宁籍人员招募观众免费观展,九月开学季面向来苏求学的辽宁籍大学新生开放专场。展览期间,两馆还将联合推出苏州、沈阳双城主题研学活动,苏州博物馆同步推出沉浸式剧本游、疗愈工作坊等全新体验形式。
从文博到文旅,从展览到研学,辽苏两省的交流合作正在向更深处延伸。开幕式同期举办的“辽宁历史文化主题推介活动”,带来了岫岩玉雕、煤精雕刻等百余件辽宁传统手工艺品展演,以及辽宁特色美食与民俗风情体验。而两馆已约定2027年辽博将引进苏州特色展览,让江南文化北上辽沈。这场跨越南北的文物对话,正从一次盛展走向双向互鉴的长效机制。
徐扬当年画下第一笔时,一定不知道这幅画会走多远。从紫禁城到长春伪满皇宫,从沈阳到苏州,它走过了一条比画中木渎到虎丘更漫长的路。这幅画最终在东北的黑土地上扎根,一藏就是近六十年。辽宁人用东北特有的沉稳与厚重,为这件江南水乡的古老记忆提供了最安妥的庇护。而当国宝跨越千里回到故土,江南以最热烈的行动酬答这份守藏之恩;从两馆联袂策划“姑苏繁华”特展,到约定来年江南文化北上辽沈。南北两大文博重镇,以一幅画为起点,让文物“活”起来,让文脉“动”起来,共同书写着守护与传承的当代篇章。
一幅画,两地书。这大约是最好的注解。
(廖青萍工作室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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